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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《约翰.克利斯朵夫》(八)
发表时间:2008-7-5 15:17:54
更新时间:2008-8-16 22:56:40 来源: 作者:清香独韵 编辑: 【关闭】浏览:
 小克利斯朵夫开始懂得周围的事,正是家境最艰难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时他已经不是独子了。曼希沃给妻子每年生一个孩子,完全不管将来的结局。两个在很小的时候就死了。其余两个正好是三岁和四岁。曼希沃从来不照顾他们。鲁意莎要出门,就得把两个小的交给克利斯朵夫,他现在已经有六岁了。

    (小克利斯朵夫童年承接了太重的负担,他早熟,可对他来说不公平。曼希沃不配作父亲,生而不教那是失职。鲁意莎身上的担子更重了,可想而知,她的忙碌和老态)

    这个职务使克利斯朵夫牺牲不小:下午他不能再到野外去舒舒服服的玩。可是人家拿他当大人看,他也很得意,便一本正经的尽他的责任。他竭力逗小兄弟们玩儿,把自己的游戏做给他们看,拿母亲和小娃娃说的话跟他们胡扯。再不然他学大人的样轮流的抱他们;重得吃不住了,他就咬紧牙齿,使劲把小兄弟搂在怀里,不让他跌下。两个小的老是要人抱;克利斯朵夫抱不了的时候,他们便哭个不休。他们磨他,常常把他弄得发窘。他们很脏,需要收拾,照顾。克利斯朵夫不知道怎么办。他们欺负他。有时他真想打他们一顿,可是又想:“他们还小呢,什么都不知道,"便满不在乎的让他们抓、打、耍弄。恩斯德会无缘无故的叫嚷,跺脚,满地打滚:他是个神经质的孩子,鲁意莎嘱咐克利斯朵夫不能跟他别扭。洛陶夫却象猴子一样的狡猾,老是趁克利斯朵夫手里抱着恩斯德的时候,在他背后百般捣乱:砸破玩具,倒翻水,弄脏衣服,在壁橱里乱掏,把碟子都掉在地下。洛陶夫捣乱的凶狠,往往使母亲回来非但不夸奖克利斯朵夫,反而对着狼藉满地的情形愁眉苦脸的说一句(虽然不是埋怨他):“可怜的孩子,你真不高明。”克利斯朵夫受着委屈,心里说不出的难过。

    (孩子就是孩子,玩皮,爱恶作剧,把事情搞乱,自由是他们的天性和追求。克利斯朵夫不能像别的小孩那样出去玩,看管弟弟成了他帮助母亲的骄傲和得意,牺牲和委屈过早地铸成了他的个性和懂事,他的生性里有了最初的责任,他变的能干,有亲和力,温情和蔼,在这个过和程中,他的关照增进了和弟弟们的亲情,弟弟们对他有了更多的依赖,但他也失缺了儿童的天真,老成,克板,没有玩性,不活泼,内向——这好还是不好呢?此段小孩的形态描写的逼真,一人一性,各执一面。)

    鲁意莎从来不错过挣钱的机会,遇到特殊情况照旧出去当厨娘,人家结婚或是小孩子受洗的时候,她帮着做酒席。曼希沃假装不知道,因为这有伤他的自尊心;但瞒着他去做,他也并不生气。小克利斯朵夫对于人生的艰苦还一无所知;他除了父母的意志以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约束,而父母的约束也并不怎么严,他们是差不多让他自生自发的。他只希望长大成人,可以为所欲为。一个人一步一趋所能碰到的钉子是他意想不到的;他尤其想不到连父母也不能完全自主。他第一次看别人有治人与治于人的分别,而他家里的人并非属于前一类的那天,他整个身心都反抗起来:这是他一生第一次的受难。

    (鲁意莎是现实和能干的,曼希沃懦弱,小克利斯朵夫看世界和人间的心变了。有治人与治于人的分别让他受难而反抗。碰钉子——看来是好事,它能改变你惯常的思维和心态,让你更快地逼近现实,看透本质。)

    那天,母亲替他穿了最干净的衣服,那是人家布施的旧衣衫,由鲁意莎很巧妙很耐性的改过了的。依着她的吩咐,他到她工作的人家去接她。他一想要自个儿进去,不免有点儿胆小。一个当差在门洞下面闲荡,拦住了孩子用长辈的口气问他来意。克利斯朵夫红着脸,照母亲嘱咐的话,嘟囔着说要找"克拉夫脱太太"。

    (人家布施的旧衣衫鲁意莎很巧妙很耐性的改过,母亲的手就是这样巧!小孩子能穿上最干净的衣服这再现了母亲的能干和勤快,劳动的本色——就是朴素,内聚女人的芳香。当差的人故意难为克利斯朵夫,用长辈的口气问他来意,这是逗乐!在小孩子眼里却是威严和难为情)

    “克拉夫脱太太?找她干吗,克拉夫脱太太?"当差很俏皮的把"太太"两个字念得特别重。"她是你母亲吗?鲁意莎在厨房里,你从那边上去,厨房在走廊尽头。”

    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,脸越来越红了;听见人家叫出母亲的小名,觉得很难为情,他窘极了,恨不得马上逃到可爱的河边,去躲在树底下,他平常自言自语编故事的地方。

    (孩子对母亲的称呼充满了警意和爱戴,当差人的戏弄让孩子多显窘迫,河边,树下,编故事,孩子想象的世界自有乐趣,不开心的时候总会想办法躲避眼前的不快。)

    一到厨房,他又被别的仆人包围,他们叫叫嚷嚷的招呼他。在里面靠近炉灶的地方,母亲对他笑着,又温柔又有些不好意思。他跑过去扑在她的腿中间。她戴着一条白围裙,手里拿着一支大木匙。她抬其他的下巴,让大家看到他的脸,叫他给在场的每个人去握手请安,这一下他可更加慌了。他不愿意那么做,扭转身子朝着墙壁,把手蒙着脸。可是,慢慢的他胆子大了些,在手指缝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,给人家一瞧又立

    刻躲起来。他偷偷的打量屋子里的人。母亲那种大事在身的忙碌的神气,他从来没见过;她在每只锅子里尝尝味道,发表意见,用肯定的口气说明烹调的诀窍,原来在那个人家当差的厨娘恭而敬之的听着。屋子非常漂亮,摆着耀眼的铜器;母亲在这等地方受人佩服,当那种角色,孩子看了心里很骄傲。

    (这一段写的特别好!母子神态各异,还有细节的把握和描写,活化了人物。包围,叫叫嚷嚷的招呼,屋子漂亮,耀眼,烘托了环境,高明的作家把人物和环境融合在一起,写的整体而无法分割,写的厚重而不单一。母亲的能干展现在小孩眼里,这是另一种角色,他从前未知,父母受人敬佩能泛起孩子心里的骄傲)

    大家的谈话突然停止。厨房的门打开了,进来一位太太,拖着硬绷绷的衣服悉索作响,不大放心的对四周看了看。她年纪已经不轻,可还穿着件袖子宽大的浅色衣衫;她手里提着衣摆,怕碰到什么东西。可是她仍旧走到灶前看看菜,甚至还尝尝味道。当她微微举起手臂的时候,袖子一滑,把肘子部分的胳膊都露了出来:克利斯朵夫认为怪难看,非常不雅。她对鲁意莎说话的口气多么刺耳,多么威严!而鲁意莎回答她又多么恭敬!克利斯朵夫看着愣住了。他躲在屋角想不给人家发见;可是没用。太太查问这个男孩子的来历,鲁意莎便过来拉他,要他去见太太,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把脸蒙起来。克利斯朵夫虽然想挣扎逃跑,可是莫名其妙的觉得,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不能抗拒的了。太太望着孩子吓昏了的脸,先很和气的对他笑了笑,但马上又拿出长辈的神气,查问他的品行,宗教的功课等等。他只是一言不答。她也查看衣服怎么样;鲁意莎立刻说好极了,随手整了整他的上衣;克利斯朵夫觉得身上一紧,几乎要叫起来。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向那位太太道谢。

    (这一段是上一段的反差,仆人对待孩子是热情相拥,让克利斯朵夫感到羞涩,对待鲁意莎是敬佩点头,女主人对待孩子是威严四射,让克利斯朵夫感到重压,对待鲁意莎哆哆逼人。因为反差太大,引起孩子特别的感觉。克利斯朵夫身上一紧,几乎要叫,这又埋下了伏笔——鲁意莎的道谢显示出对女主人乐善好施的感激,可孩子受不了,接受施舍是一种无能的表现。这从侧面写出了一个家境的贫穷,更细化了这种生活的艰难和隐忍。)  

    太太拉着他的手,说要带他到她的孩子那边去。克利斯朵夫求救似的望着母亲;可是她对女主人那种巴结的神气使他感到没有希望,只得跟着太太走,象一头被牵入屠场的羔羊。

    (“求救似的望着”,“巴结的神气”,“被牵入屠场的羔羊”……贫富差别在孩子心里投下了极大的阴影,他本能的排斥着,可由不了他。作家把一个孩子的感觉写的特别到位。)

    他们到了一个园子里,那儿有两个孩子沉着脸,一男一女,和克利斯朵夫差不多年纪,好象正在生气。克利斯朵夫一来,倒是给他们解了围。两人走拢来打量这新来的孩子。克利斯朵夫被太太丢在那儿,呆呆的站在一条小道上,低着眼睛。那两个在几步之外,把他从头到脚的瞧着,彼此碰着肘子,指手划脚的笑。终于他们打定了主意,问他是谁,从哪儿来的,他父亲是做什么的。克利斯朵夫楞头瞌脑的一声不出,窘得几乎哭出来;那个拖着淡黄辫子,穿着短裙,光着两腿的小姑娘,尤迫使他害臊。

    (楞头瞌脑的一声不出,窘得几乎哭出来,见小姑娘害臊,低着眼,都不能说克利斯朵夫怕人,完全不同的环境让他不会马上适应,他在细心的观察琢磨。)

    他们玩起来了。正当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的时候,那位小少爷突然在他面前站住,扯着他的衣服说:"呦!这是我的!"

    (扯着他的衣服,小少爷对判定胆小的克利斯朵夫出手,攻击,示出了小男孩的好斗,不怕事,及富贵子弟对人的无理取闹,寻欢作乐)

    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。听说他的衣服是别人的,他觉得非常气愤,拚命的摇头否认。

    "我还认得出呢!"那个男孩子说;"是我的旧蓝上装:这儿还有块污迹。"

    他用手指点在上面。随后他又细细看下去,打量克利斯朵夫的脚,问他那双满是补钉的鞋头是用什么补的。克利斯朵夫的脸涨得通红。小姑娘撅着嘴轻轻的和她的兄弟说:"他是个穷小子。"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想出话来了。他嗄着嗓子结结巴巴的说,他是曼希沃•克拉夫脱的儿子,母亲是当厨娘的鲁意莎,——他以为这个头衔和别的头衔一样好听,而且自己是很有理由的;也以为这样一说,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偏见就给驳倒了。但那两个孩子,虽然给这个新闻引动了兴味,可并不因此瞧得起他。相反,他们倒拿出老气横秋的口气,问他将来当什么差使,厨子还是马夫。克利斯朵夫又不作声了,仿佛有块冰直刺到他的心里。

    (瞧不起人的偏见不会因为辨驳而消失。等级差别必然带来不同的态度。那就是偏见!岐视他人是因为自身占有绝对优势,其实这就是祸根,因为优势不加强化会渐渐削减,一但归零,最终变得一无所有。)

    两个有钱的孩子,突然对穷小子起了一种儿童的、残忍的、莫名片妙的反感,看他默不作声更大胆了,想用什么好玩的方法折磨他。小姑娘尤岂不放松。她看出克利斯朵夫穿着紧窄的衣服不能跑,便灵机一动,要他做跳栏的游戏。他们用小凳堆起来做栅栏,叫克利斯朵夫跳过去。可怜的孩子不敢说出不能跳的理由,便迸足气力望前一冲,马上倒在地下,只听见周围哈哈大笑。他们要他再来过。他眼泪汪汪的,拚了一下命,居然跳过了。可是那些刽子手还不满意,认为栅栏不够高,又把别的东西加上去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克利斯朵夫试着反抗,说不跳了。小姑娘便叫他胆怯鬼,说他害怕。克利斯朵夫听着受不住,明知非跌不可,也就跳了,跌了。他的脚碰到了障碍物,所有的东西都跟着他一起倒下。他擦破了手,差点儿砸破脑袋,而最倒楣的是,他的衣服在膝盖部分和旁的地方都撕裂了。他又羞又恼,只听见两个孩子高兴得在周围跳舞;他心里难过死了,觉得他们瞧不其他,恨他:为什么?为什么?他宁可死了!——最难受的痛苦就是儿童第一次发现别人的凶恶:他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,没有一点儿倚傍,真是什么都完了,完了!……克利斯朵夫想爬起来;男孩子把他一推又跌倒了;小姑娘还要踢他。他重新再爬:两个孩子却一起扑他身上,坐在他背上,把他的脸揿在土里。于是他心头火起;一桩又一桩的磨折怎么受得了!手疼得发烧,又撕破了美丽的衣衫,——那真是大难临头了!——羞愧,悲伤,对强暴的愤懑,一下子来的多少灾重,统统变成一股疯狂的怒气。他把手和膝盖撑在地下,撅起身子,象狗一样抖擞了一下,把两个敌人摔开了;等到他们再扑上来,他便低着头直撞过去,给了小姑娘一个嘴巴,又是一拳把男孩子打倒在坛中间。

    (写的转折而有起伏,小孩的心理和行为表达的真切,敌对的情绪,敌对的双方,这矛盾的主体写的有童趣、精彩,抑扬顿挫。取乐到极至就是受苦,忍让到头就是狠毒。)

    于是一阵叫嚷,孩子们尖声喊着逃进屋子去了。然后只听见砰砰訇訇的开门,怒气勃勃的罗唣。太太出现了,抱着长裙,尽量的奔。克利斯朵夫看见她来并不想逃;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吓坏了:这是闯了大祸,犯了大罪;但他一点不后悔。他等着。他完了。管它!他已经绝望了。

    (一阵叫嚷,尖声喊着逃进屋子,砰砰訇訇的开门,怒气勃勃的罗唣,小少爷和公主是纸老虎,外表吓人,实际不经事,挨了打一派惊恐。吓坏、一点不后悔,等着,管它,愤懑、绝望中的克利斯朵夫牛气来了!)

    太太向他直扑过来。他觉得挨了打,听见她狂叫怒吼,说了许多话,一句也听不出。两个小冤家又来了,看着他受辱,一边还咭咭呱呱的直着嗓子叫。仆人们也都到场,七嘴八舌的嚷成一片。又为了彻底收拾他,鲁意莎也给叫了来;她非但不保护他,反而不问情由就是几个嘴巴,还要他赔礼。他愤愤的拒绝了。母亲更用力推他的身子,拉他到太太跟孩子前面,要他下跪。可是他跺脚,大叫,咬着母亲的手,终于在仆人们的哄笑声中逃跑了。

    (护孩子是母亲的本能,可偏听偏信带着主观色彩,必然使事态扩大化。太太打人怒骂反失了教养。两个小冤家咭咭呱呱的直着嗓子叫,依势更欺人。仆人们也都到场,七嘴八舌的嚷成一片,偏袒主人,势利眼。鲁意莎不问情由反而打了克利斯朵夫,还要他赔礼,这更激怒了孩子的仇恨:愤愤的拒绝,跺脚,大叫,咬着母亲的手,哄笑声中逃跑。维护了主人的面子,孩子却受了伤,这就是穷人的压抑和折中。)

    他走了,伤心得不得了;又气愤,又挨了顿巴掌,脸上火辣辣的发烧。他竭力不去想它,急急忙忙搬着脚步,因为不愿意在街上哭。他恨不得马上到家,用眼泪来发泄一下;喉咙塞住了,血都跑到了头里,他差不多要爆裂了。

    终于到了家,他奔上黑魆魆的楼梯,奔到他睡觉的地方,临着河,在一个窗洞底下。他气吁吁的倒在床上,眼泪象洪水似的决了口。他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哭,但非哭不可;第一阵的巨潮快完了,他接着又哭,因为抱着一肚子的恨,他要哭,要教自己难过,好似他责罚了自己,同时也就责罚了别人。后来,想到父亲快回家,母亲要把事情全盘说出来,他觉得苦难还没有完呢。他决心逃了,不管上哪儿,只要能从此不回来。

    (克利斯朵夫逃到家里自抚伤口。眼泪象洪水似的决了口。第一阵的巨潮快完了,他接着又哭,因为抱着一肚子的恨,他要哭,要教自己难过,好似他责罚了自己,同时也就责罚了别人。其实不是!这只是小孩子的幼稚。他自尊受不了屈辱,逃出家是为了躲避父母的责罚。为公不平的对待有时会让一个人自弃,撒野,本性变的面目全非。我自问:父母能透过孩子一个反常的行为去判定和理解孩子心里想什么吗?)

    "你干吗,孩子?往哪儿去?"曼希沃问他。

    他不回答。

    "大概闯了祸吧,你做了什么事啊?"

    克利斯朵夫一味的不做声。

    "你做了什么事?回答我呀!"

    孩子哭起来了,曼希沃嚷起来了,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,临了鲁意莎也急急忙忙上楼了。她还象刚才一样的神魂不定,一进来就大骂,又加上几个嘴巴,曼希沃听明白了,也帮着揍他,(或许没有明白之前已经动手了),那股狠劲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条牛。他们俩叫着嚷着。孩子嚎着。结果父母吵架了,火气都一样的大。曼希沃一边揍着孩子一边说孩子并没错,说这是侍候别人的好处,他们仗着有钱,肆无忌惮。鲁意莎一边揍着孩子一边骂丈夫野蛮,说她不答应他碰孩子,把他打伤了。的确,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血,他自己并不在乎;母亲粗手粗脚的把湿布堵住他鼻子,他也并不感激,因为她还在骂他。末了,他们把他推在一间黑房里,不给他吃晚饭。

    (鲁意莎在人前丢了面子,受了伤,她恼羞成怒追回家打克利斯朵夫情有可原,曼希沃帮着揍,却说不过去,那股狠劲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条牛,是喝了酒发疯吧?父母吵架多半是看待事物观点不同,曼希沃一边揍着孩子一边说孩子并没错,说这是侍候别人的好处,他们仗着有钱,肆无忌惮,他心里还是明事理的。鲁意莎一边揍着孩子一边骂丈夫野蛮,说她不答应他碰孩子,把他打伤了,她心痛儿子,怨恨丈夫,夫妻之间的矛盾在对待孩子上有了强烈的分别。打了骂了关进黑房子不给吃饭,这像什么呀?对孩子施暴——也是野蛮!)

    他听见他们对叫对嚷;他不知道更恨哪一个,似乎是母亲,他从来想不到她会这样凶的。一天的苦难一起压在他心上:所有的委屈,两个孩子的强凶霸道,那太太的强凶霸道,父母的强凶霸道,——还有他虽然不大明白,可是象剧烈的伤口一般使他感觉到的,是他引以自傲的父母居然会向那些卑鄙的恶人低头。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,他第一次隐隐约约的感觉到,认为简直是无耻。他心中一切都动摇了:对父母的尊敬与钦佩,对人生的信心,希望爱人家、同时也受到人家的爱那种天真的需要,盲目而绝对的道德信仰,一古脑儿都给推翻了。这是天翻地覆的总崩溃。他给暴力压倒了,既没法自卫,也没法躲闪。他闭住了气,以为要死了。在无可奈何的反抗中,他身子都发僵了。他用拳、用头、用脚,望墙上乱打乱撞,大号大叫,抽搐着,拚命的撞着家具,倒在了地下。

    (这是现实的本质之一 ——恃强凌弱。人的两面性一旦看透,美好就会烟消云散。绝对的道德信仰最初给人一个假像,打破了就会天翻地覆地崩溃,压倒,无法自卫和躲闪,绝望中的无奈、自残,那是心理在扭曲,在变形,在挣扎,折磨的人死去活来)

    父亲母亲都赶了来,把他抱在怀里,这一下他们俩是比赛谁更温柔了。母亲替他脱了衣服,放倒在床上,坐在旁边,直等到他比较安静的时候。但他一点儿不让步,一点儿不原谅,他假装睡着,不愿意和她拥抱。他认为母亲恶劣而又卑鄙。至于她为生活和养活他而受的苦,不得不站在人家一边跟他为难的隐痛,他是万万想不到的。

    (不让步,一点儿不原谅,抗争的结果,他得到了父母的温情。他认为母亲恶劣而又卑鄙,不愿意和她拥抱,儿童的天真不会触摸——母亲为生活和养活他而受的苦,不得不站在人家一边跟他为难的隐痛)

    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泪也流到了最后一滴,他觉得松动了些。他累极了,可是神经过于紧张,还不能立刻睡着。他迷迷忽忽的觉得刚才的印象又在那里浮动,尤其是那个小姑娘,睁着明亮的眼睛,耸着小鼻子,一脸的瞧不起人,肩上披着长头发,光着腿,说着那些幼稚而装腔做势的话。他打了个寒噤,好象又听到她的声音了。他记得自己在她面前多么傻,不由得恨死了她。他不能原谅她的起侮,恨不得也把她欺侮一顿,教她哭一场。他想种种的方法,可一个都想不出。看样子,她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。可是为了消消自己的气,他假定一切都能够如愿以偿。他把自己想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,而她又爱上了他。根据这个,他就造出一段荒唐的故事,结果他竟信以为真了。

    (幻想永远是空的,是好的,是解恨的,可它不是事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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