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多次出入上海，近在咫尺，却不敢踏进连队门槛。看望“后门兵”并不光彩，引发背负这不光彩名称的人伤心欲绝，更非她愿。到不如天各一方，共同承担起不同地域的压力，分享磨练。
离家那天，我隐匿在新兵队伍中，叠得皱巴巴的军被耷拉在肩背上，极不服贴的军帽上没有帽徽，胸前悬挂的那朵最醒目大红花，也被我刻意扣紧背包带的双手挡住在衣袖后面。相形见绌，他人经历了一生中这一天的风光，我却包揽了这一天的尴尬。最可怜年幼的弟妹，孤独地拉着手，在路边辟静处不远不近的跟着队伍，悄悄挥几下小手。虽然他们象冬天里两片飘落的树叶，洒落在路边无人顾及，但小脸上漾溢着春天的笑容。
进了客轮的船舱，总算吐出了忍了半天的大气。不光彩的“后门”，摊在谁身上都不好受，当街揪出会无地自容后悔莫及。这种场面，如赶在战争年代，我会昂首阔步，雄纠纠气昂昂的一路高歌，可现在是和平岁月，人们并不认为当兵就是保卫祖国。
船坞渐渐退去，晃动的人缝里忽暗忽明闪烁起弟妹搜寻的大眼，远处货堆边孤零零的她，不时抹着眼眶……
终于，她斗胆往连部打了个电话，试探恩赐让见上一面。连长二话没说，准假一天。当兵四百多天了，唯一一次因私请假，遇到谁当连长，都会宽容相待的。
整理完军容风纪，一路小跑二公里，窜上西郊动物园门口57路公交车，半小时后，激动不已的我站在了她面前。
盼望多时的她同样情不自禁，急不可耐地把我从半开的门前拽入房中，从头到脚、从前到后，反反复复仔细打量个不够。同事被凉在了一边。在她的眼里，我永远也长不大，要不是槛榄绿的包裹，她会把我拥入怀中。同事们的赞叹，乐开了她脸上的芙蓉花，笑出了咽唔的声音。
才撕开“冬瓜糖”包装封条，一块已强塞入我的嘴中，手指向摊开在桌上的二斤份量，口气比连长还硬：吃！
咀嚼着甜得发涩的美味，偷窥她鬓角隐隐的白发，说不清窘迫还是心酸，几年的委屈和无助却被甜蜜溶浠。倾刻，桌上只剩“国营北京王府井果脯商店”空空的包装纸仰面朝天。
同事几次瞟过军装上唯一的两只纸袋，惊得张大着嘴。她笑得更爽朗了起来：走，上南京路买去。我希望王府井果脯商店现时就搬到上海，以早点挣脱被她三番五次拽紧的手。一名军人被牵拉在繁华大街上，成不了体统也成风景了。她却管不了许多，生怕一摔手，这无尽的思念又只能出现在梦境。
“别买了，我得回去了。”脸于是别到了另一边。
她也察觉到不悦，轻声说：“送你上车吧。”话才说完，从提包里拿出两只黄橙橙的大桔子，干脆利索塞进我的裤袋。这下反而激起我的固执，掏出桔子，重又塞回提包中，脸涨得飞红。
“口渴了路上吃嘛。”她急了，变魔术似的又塞鼓了我的裤袋。
“内务条例有规定，军人不准在马路上吃东西。”我气急败坏地把桔子扔进了提包。
“回部队再吃也不行？”她的语气开始恳求。
“连队规定不能吃零食。”等车的路人都听见了没好气的回答，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也许盼望已久的团聚时刻太短暂了，心底已燃起别离的暴噪；也许一年多来承受的压力和委屈终于有了可发泄的场所；我知道她这一去，陪伴我思维深处的又只是惆怅和痛楚……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，处在青春期的男人，常常会显现出独立任性的一面，却又在独立任性中依赖于某个偶像的精神枷锁无法挣脱。就如不相信有天堂的人，信誓旦旦宣扬完天堂虚无后，又会在心灵深处汲汲的渴望；死后别下地狱。
她手捧桔子，呆立在那里，满脸疑惑。
登车时，乘着混乱和拥挤，她把一只桔子偷偷重塞进我的裤袋。这次，我再也鼓不起勇气把桔子扔回包中。
望着她远去的背影，桔子和思念溢出车窗。虚伪的成熟象站牌那样定格在路边：下一站，我又会用怎样的方式再去伤害一颗挚爱的心灵？
所有的醒悟，瞬间都在愤懑中指向了西边的落日……谁命令你走得这么快？一阵酸痛涌起，那只没送出的桔子定会陪着伤心泪水哭泣的。
我急忙拨动连部电话的转盘。她早在宾馆电话机旁等候了多时。这一次，男人的虚荣总算有了收敛，强忍着不让哭声暴露，音调极力保持平静：“妈妈，我到连队了。”
而虚荣的成熟又一次封住了嘴，没有说声对不起。
“自己保重，心烦的事给家里说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千万别让部队操心哦。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也带着丝丝不安。 
“妈妈，这桔子真甜。”
“就是呀，全家都没舍得吃，后悔了吧？”母亲的声音有了欢悦。
这桔子此刻就在我的裤袋里，灼热得烫心。它燃起母亲的体温、弟妹的想念、全家的寄托。这只桔子甘甜无比，告诉我勇敢向前面对一切。只是，儿子愧对母亲的悔恨却苦涩难咽，又无法倾吐。
真的，这只桔子甘甜无比。